「阿嫲,我係咪好廢啊?」
「妳唔廢,我先廢。」
簡單的兩句對白,精準地刻畫出電影《幸運閣》兩孫女互相依賴的情感,也是屬於導演黃婷婷與嫲嫲之間的真實故事。

《幸運閣》導演 — 黃婷婷
《幸運閣》由顏卓靈擔任女主角,飾演「Oli」這個角色,亦是黃婷婷導演本人的真實寫照。飾演嫲嫲的張惠卿女士,八十多歲首次擔任電影女主角,演技不含任何添加物,純粹自然地流露出作為嫲嫲的溫暖,以及面對衰老的不安。

《幸運閣》女主角 — 顏卓靈
故事講述來自澳門的「Oli」,遠赴北京從事電影工作,無奈這是一份不獲家人所看好及理解的工作,終日被誤解為「無所事事」。當面對嫲嫲日漸老邁的身體,她需要作出一個抉擇 — 究竟應該暫時放下自己熱愛的電影工作,還是守候在心愛的嫲嫲身邊?
這部電影除了獲得「澳門國際電影節金蓮花獎最佳新導演獎」、「亞洲藝術電影獎主競賽最佳新導演獎」、「金雞獎港澳台地區年度最受期待電影」、「中美電影節最佳新導演獎」,顏卓靈憑著此部電影獲得「伍茲霍爾電影節最佳表演獎」之外,《幸運閣》目前亦獲得倫敦 Little Venice Film Festival 共 6 項大獎提名,包括「最佳影片 (The Zhanna Award)」、「最佳劇情片」、「最佳女導演電影」、「女性視角獎」,顏卓靈獲得「最佳女主角」提名、張惠卿獲得「最佳女配角」提名。
Text: Meiling Heung|Video: Mickey To|Photo & Art: Emma Chan
Hair (Cherry Ngan): Hugo Poon|Makeup (Cherry Ngan): Vinci Tsang
Wardrobe (Cherry Ngan): Harvey Nichols
Accessories (Cherry Ngan): Cloé jewelry
Venue: K11 Art House
「她」遇上「她」遇上「她」,組成一個幸運閣
黃婷婷導演承認《幸運閣》是關於她本人與隔代相處的真實故事,也是她的追夢故事:「我由唸中學開始記錄下阿嫲的片段,原來它的力量很大,因為我們研究影像可以傳達怎樣的世界給觀眾,和他們產生連結。我發現其實很戲劇性的東西,又未必是我們在日常生活中會接觸到。我想幾乎每一位女生或男生心裡都有一些使命、一些必須要做的事,卻又想跳出『家』這個空間,從而產生很大的張力,我猜女性的角度可能更容易細膩地將那種情感表達出來。」
既然黃婷婷導演就是《幸運閣》女主角「Oli」的原型人物,當然令觀眾好奇的是,她認為顏卓靈適合出演「Oli」代表她本人的原因?婷婷說:「我其實是很感恩的,因為 Cherry 是真的很有實力!說真話,我自己作為第一套戲的新晉導演,其實最困難的是即使我的腦海裡有很多想法、生活有很多經驗,但轉化不了,然而 Cherry 很有耐心,她嘗試去問很多問題,我們也做了一些排練。電影中很多情節都不是源自劇本的要求,但是好的演員就是會嘗試利用本身擁有的技巧,然後去生活。最後,我比當初更理解 Oli 內心面對的困境。」

顏卓靈表示當初接到劇本時,發現這是屬於黃婷婷導演本人的真實故事,是令她被觸動到的原因:「一路以來,很多同業的前輩都說『要寫一個與創作者真實掛勾的故事,然後用影像方式去呈現,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這令我思考婷婷導演即使聽到這麼多業內的意見,仍然堅持第一部長片寫關於自己故事的原因,而我知道她以前製作短片或舞台劇作品很多都是圍繞她和嫲嫲的故事,所以這個牽絆對於這位創作者來說,一定是最深刻的。」
顏卓靈笑言吵架、爭家產等等戲劇性的場面,可能是最吸引眼球的,然而貼近更多人的日常,是來自生活中的瑣碎。「有很多日常私密、瑣碎的時刻,日日發生。導演很好,她給我們很多空間去即興表演、去尋找。戲中的嫲嫲,在真實世界中本身也是一位嫲嫲,所以有很多很鮮活、很當下、很自然的東西,都可以在這個故事中發生。這對我而言也是一次很奇特的經驗,我從影到目前階段,這一次和婷婷導演去尋覓角色關係的旅程,是前所未有的!」

原來飾演嫲嫲的張惠卿女士,本身是一位麻醉師。黃婷婷導演說:「她是一位處女座的麻醉師!所以在拍攝期間,她需要很直接、很確定的答案,才可以做到。但她對自己亦很有要求,她一開始應該是卻步的,因為有很多台詞,我目睹她花了很大的功夫。她就像是一位大家長,只要她在,團隊人員就很安心!我能感覺得到,拍攝電影本身是一件很高密度的工作,但只要有阿嫲在,大家就好像找回一種很放鬆、相對家庭式的一種感覺。」
在看這部電影的時候,會發現嫲嫲與 Oli 有好幾個瞬間停留在無法言喻的對視之中,筆者相信這是屬於嫲嫲與 Oli 之間獨有的節奏。顏卓靈說:「有很多真實的時刻。這部作品裡除了我之外,都有幾多是素人的組合。素人演員的好處就是他們夠真實,因為素人演員並不是演員出身,從而產生了化學作用。導演心目中的嫲嫲、我心目中的嫲嫲,我們需要尋找一個中間值。即使我顏卓靈作為一位演員,都可能沒有辦法尋找那句對白的真實感。雖然真實感源自於生活,但要重覆那種生活感是一種難度。導演在熒幕前不斷強調『未夠真,未夠真』,真實究竟是怎樣的?那就會很彈性地演化到真實的我們是怎樣的。」

顏卓靈憶述:「我記得我和嫲嫲第一次見面時,我記得我們在片場,阿嫲坐在沙化上,我靠在她的大腿,對視著就已經想哭了,那一刻我們倆就變了孫女和嫲嫲。你要用真實感去投入的體驗,就好像這一刻我在回答問題中間有些停頓位,而那些停頓位不是設計出來的。」
你願意接著我的內在小孩嗎?
電影片尾曲〈小宇宙〉的歌詞與劇情互相呼應:「白髮鐵人 亦算罕有 帶我長高 不退後」,同時亦呼應著婷婷的真實故事。「我的嫲嫲不太喜歡出街,經常留在家中,等待別人前來探訪,她就是這樣的一位嫲嫲。嫲嫲在我小時候,直至我長大,一直在我身邊陪伴著,有時候一起睡覺,所以那種歸屬感很強烈。每一次我從北京回來的時候,都會有一種很安全的感覺,一下子所有壓力都消失了,她就是我的全宇宙,其他東西都不需要了,是這樣拉扯的一種關係。」
電影的中段,忙碌的 Oli 埋首寫劇本,同時亦要陪伴著嫲嫲,在蠟燭兩頭燒的情況下,終於掀起引爆點,Oli 對嫲嫲露出了不耐煩的面相。加插了這樣的橋段,並不令觀眾反感,反而令觀眾對兩個角色同時產生了一種疼惜,因為這是很人性化、很真實的情緒,亦能理解無論多孝順的後輩,當要照顧長期病患或長者時,也可能有不耐煩的時候。這種不耐煩的情緒有時候未必是針對長輩,心底裡其實可能是在對自己生氣,當中摻雜的情緒十分複雜。婷婷說:「我的嫲嫲很需要關注,有點像小朋友。我想做家長的都會明白自己可以放很多愛心、精力在小朋友身上,但不知為何一面對長輩的時候,就覺得自己沒有辦法做到。」

「我以前有做過很多舞台劇,當時會做一些人物觀察,還有生活體驗,將自己的生活變成一齣舞台劇。在過程中,這些人物的情緒和張力,有時我會捉它回來。雖然看起來好像沒有甚麼戲劇性,但其實每個人的生命都有這些時刻。也許大家可能覺得太平凡了,然而這套戲就像是在平凡中尋找不平凡,然後將那份不平凡放大。」
「隔代溺愛」實屬普遍存在於婆孫之間的關係,因為他們比起父母少了一份教育的責任揹在身上,所以往往著重「疼」多於「教」。不知道在電影夢路上,婷婷的嫲嫲與父母鼓勵追夢的方式又有甚麼不一樣?

婷婷回答:「我的嫲嫲是很具體的,她會說『不要再寫劇本了,快點去睡覺』、『如果去北京,妳待久一點,把事情都做好,不用時常飛來飛去』。其實當時我還未在北京找到一個落腳點,所以時常飛回來澳門,令自己看起來很忙碌。她會叮囑我深呼吸、多飲水,好像這就是她認為最重要、最想表達的事。」
至於婷婷的父母,她解釋:「當初我考到北京電影學院的時候,他們第一時間的確是擔心的,但後來見到我可以為了電影而廢寢忘餐、這麼有熱情的時候,開始理解我好像真的很喜歡這件事,他們就有所改變。」
戲中飾演 Oli 的母親翁靜晶 (Mary 姐) 說了一句:「既然妳在北京無所事事,不如轉行吧!」婷婷承認這句話的確曾經出現過在現實之中,媽媽有對她講過。「那一刻我不知道怎樣去面對,但我很感謝爸爸媽媽一路以來這麼支持我,只是他們當初需要時間去消化。」

顏卓靈表示:「我們全部人都不要忘記,無論我們活到甚麼年紀,心裡都有一個內在小孩。隔代關係就像是兩個小朋友在發對方脾氣,其實都是在面對自己的恐懼 —『我是不是沒有人要?』、『我是不是沒有未來?』是這兩樣事情的衝突。」
肯定不是商業片
電影中,Oli 的北京朋友問她想寫怎樣的故事,她回答:「肯定不是商業片。」這是否透露了黃婷婷的真實想法?「一開始我提出這個項目的時候,幾乎所有監製都勸說不要做,因為大家都知道這類戲種沒有票房。」

然而,憑著黃婷婷導演的堅持,以及團隊的支持,成就了《幸運閣》這部溫暖之作的誕生。「我想很多新晉導演都很想表達自己,換句話說,就是很想將自己觀察已久的生命,原原本本地分享出去,而不是要被框在一些規矩裡,或者看起來像是公式的事情。所以當時的我確實是這樣想的,我只想和觀眾有對話,其他的事情對我而言不重要。」

顏卓靈補充說:「在北京補拍這場戲的時候,當時其實沒有一份特定的劇本,但我已經很了解婷婷的想法,即使不了解,我也可以立刻問。那一幕和 Oli 在酒吧喝酒聊天的朋友,他們本身是真的各自有藝術造詣或志向,所以那場戲所有對白都沒有綵排過,就是真實的聊天。《幸運閣》這個故事一路都在我心裡不時翻出來,所以我和婷婷導演時至今日,仍然經常聊天。」
完整專訪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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